作为一名长期关注社会心理服务的心理学工作者，作家秦岭的文字中那种扎根泥土、直击心灵的感染力，对我来说并不陌生。多年前，他的长篇报告文学《走出“心震”带》就以独特的视角让我印象深刻。而这一次，《突围心理风暴》（第二届漓江文学奖获奖作品，原名《中国心理风暴》）带给我的，是一种更强烈的震撼——它不仅仅是又一部心理题材的文学作品，更是一次从人性和哲学层面对当代心理困境与社会治理的深层突围。
一、破局之首：认知的突围，从人性深处开始
授奖词中称该书为“我国第一部全面反映当代社会心理问题、心理干预和社会治理的文学作品”。这个“第一”，我与心理学界的同仁们深以为然。我们读过太多心理题材的文学作品，它们大多停留在对症状的描摹、对痛苦的渲染，读完之后，读者只是重温了一遍自己已知的焦虑与抑郁，却依然搞不清楚：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？心灵的黑夜究竟从何而来？
秦岭的破局，首先在于他的创作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跃迁。他没有满足于讲述“一个抑郁症患者有多痛苦”，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产生痛苦的人性土壤。他追问的不是“他得了什么病”，而是“他作为一个人，是如何在生活、关系、社会变迁中一步步失去自己的”。这就把心理问题从医学的诊室拉回到了哲学的原野——人如何安顿自己？人如何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保持内心的秩序？人如何在被撕裂的自我中重新找到完整？
这种追问，是哲学的，也是人性的。它不再把心理疾病当作一个需要“修复”的零件，而是把它当作一面镜子，照出我们每个人在这个时代的精神处境。秦岭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，才决然摆脱了惯常的叙事模式，把观察的视野从个体症状扩展到人性结构、从病理学扩展到存在论。读者读完这本书，收获的不再是几个心理学名词，而是一种重新审视自己生命状态的眼光。
二、叙事之局：心理服务与社会治理的深层悖论
秦岭在文本中揭示的“局”，正是我们心理学界长期试图攻破却始终胶着的现实困境。一方面，心理科学在进步，干预技术在发展，学术成果汗牛充栋；另一方面，焦虑、抑郁、自伤、空心病等各种心理问题依然存在。科学与危机在博弈，服务与需求在对峙，我们仿佛一直在突围，却始终没有走出“路上”。
为什么？秦岭没有停留在表面分析。他直指深层原因：我们过多地把心理问题技术化、指标化、病案化，却忽略了心理问题背后的人性逻辑和哲学根基。一个人不是因为“认知偏差”而抑郁，而是因为他在生活的某个节点上，失去了与自我、与他人、与世界的意义联结。当我们只盯着症状去“干预”，却不去追问意义如何失落、人性如何被异化，我们就永远只能治标，不能治本。
书中以大量案例和数据揭示了当前心理服务中的短板：就诊率低、专业力量不足、社会认知偏差、理论研究与实践脱节……但最让我触动的是，秦岭多次组织心理学专家、心理咨询师、社区干部、志愿者展开讨论，并把讨论过程呈现出来。他不是在书斋里闭门造车，而是把“局”摊在阳光下，让不同立场的人一起审视、一起碰撞。这种打破“专家对专家”的封闭圈子、直通现场、连接基层的做法，本身就是一种突围——它让读者意识到：心理风暴不是别人的事，而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卷入的公共议题。
三、哲学之眼：找回迷失的心，就是找回人之为人的根基
秦岭在后记中提到，他的支持者中有权威心理学家、教授、一线心理师和志愿者，他与他们讨论过十多次，最终达成共识：“叙事主线就是在唤醒中突围。”唤醒什么？唤醒的不是“你要积极乐观”，不是“你要调整认知”，而是唤醒人对自己作为“人”的根本自觉。
当我们说一个人“心理出了问题”，往往是在说：他与自己的感受失联了，与他人的共情断裂了，与世界的意义纽带松弛了。心理干预的最高目标，不是消除症状，而是帮助一个人重新成为一个能感受、能选择、能承担、能与他人共在的主体。这恰恰是哲学最核心的命题——人如何成为人？
秦岭先生通过他的书写，把心理健康从个体私事提升到了社会治理的哲学高度。一个社会的心理健康水平，不是靠增加几个咨询师、建几所医院就能解决的；它需要我们在制度设计、文化导向、公共政策中，把“人”放在中心，让人有尊严、有连接、有意义感。这正是秦岭在人性与哲学层面破局的要害之处。
四、方法破局：西平王兴主任给出的现实路径
如果说认知破局是人性的唤醒，哲学破局是根基的深挖，那么秦岭在书中给出的第三个、也是最接地气的破局，来自河南省西平县政法委的干部——王兴主任。王兴不是心理学家，也不是心理治疗师，他是一位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一线摸爬滚打的实践者。正是他，让“人性”和“哲学”层面的思考，落到了实实在在的工作方法上。
秦岭在书中详细记录了西平县的探索：他们不搞花架子，不建豪华咨询中心，而是把心理服务嵌入到综治网格、学校、社区、村庄的日常运转中。他们培训的不是“心理咨询师”，而是“心理服务工作者”——包括村干部、网格员、教师、甚至热心大妈。传统心理服务是“坐等上门”，西平模式是“主动下沉”；传统模式依赖专业精英，西平模式发动群众；传统模式聚焦症状干预，西平模式关注关系修复、生活重建。他们用最土的办法，解决了最真的问题：矛盾调解、邻里纠纷、留守儿童心理关怀、失独家庭情绪疏导——这些在专业心理学教科书里找不到标准答案的事，他们一件一件做成了。
秦岭把西平案例写进《突围心理风暴》，本身就是一种破局——他打破了“好案例只在发达城市”的幻觉，也让读者看到：心理服务的中国方案，不一定诞生在北上广的实验室，而可能生长在中原大地的泥土里。王兴主任和他的团队，用实践证明：心理学不是少数人的专利，而是每一个人都能参与、都能受益的公共事业。他们找到的这条路，不是西方的翻版，而是从中国基层社会的真实土壤中长出来的。
这便是方法上的破局——它告诉我们：突围，不需要等条件完全具备，不需要等技术完美无缺。只需要有人愿意走下去，在泥泞中踩出第一条路，后面的人，自然就跟上来了。
五、突围是必须的选择
《突围心理风暴》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，也没有许诺一个光明的终点。它只是诚实地告诉我们：我们还在路上，我们仍在突围。但它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它让我们看清了围困我们的究竟是什么。不是缺乏知识，不是技术落后，而是我们常常忘记了：心理问题的深处，是人性在呼救；心理服务的终极指向，是哲学意义上的“回家”。
秦岭用自己的文学智慧，加上长期在心理服务领域的调研和探索，完成了一次心理题材创作的破局，从而落实了“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”这八字方针，实现了真正的破局。他替广大心理工作者发出了我们想说却未必能说得这么好的声音，也替每一个在心理风暴中挣扎的普通人点亮了一盏灯。突围的路上，需要破局夺隘。而破局，正从看见人性、思考哲学、深入基层、脚踏实地开始。
文|王文忠（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心理健康重点实验室研究员、沟通研究中心主任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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